第二章 民主渊源与独立战争时期的作家（1776–1820）之六
詹姆斯
·费尼莫尔·库珀（1789-1851）
如欧文一样，库珀令人产生一种怀古之情，并赋予这种情感以地域特征和名称。然而，库珀向我们展现的是一个黄金时代的令人震撼的神话以及失去它的痛切。在欧文和其他在库珀之前及之后的美国作家们盯住欧洲寻找传奇、城堡和伟大的主题之际，库珀则紧紧把握了北美的核心神话：即它如荒野一样永恒无尽——美国历史有如对永恒的短暂侵扰，而欧洲人在北美的经历则是伊甸园（Garden of Eden）失落的再现。自然界之循环往复只在它的摧毁中得以窥见：像海市蜃楼一样在到来的拓荒者眼前消失。对殖民者而言，北美荒野是一个新的伊甸园，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的到来宣告了这个新伊甸园的毁灭，这就是库珀的作品所反映的以悲观为主调的景象。
库珀个人的经历使他能够生动地描写荒野的变迁和其他多种题材，如大海以及来自不同文化的人们之间的冲突。身为贵格会教徒（Quaker）后代的库珀在父亲的庄园（现为库珀镇，Cooperstown）上长大，该庄园位于纽约州中部偏僻的奥奇戈湖（Otsego Lake）近旁。这个地方虽然在库珀童年时代比较平静，过去却曾发生过屠杀印第安人的事件。年轻的库珀在一个近乎封建的环境中长大，他的父亲库珀法官是一位地主和地方领袖。儿童时代的库珀在奥奇戈湖见到过拓荒者和印地安人；后来，一些敢于探索的白人新移民闯入这片土地。
库珀创造的著名文学人物纳蒂·邦波（Natty Bumppo）体现了他心目中的拓荒者形象，他不但是一名绅士，还是杰斐逊式（Jeffersonian）的“天然贵族”。早在1823年的《拓荒者》（The Pioneers)中，库珀就已经开始构思这个角色。纳蒂是美国文学中首位著名的拓荒者，也是无数后世牛仔与草莽英雄角色的先驱。他是个理想化的、正直的个人主义者，比他所保护的社会更加善良美好。他贫穷，与世隔绝，但纯朴，他是伦理价值观的试金石，并成为后来赫尔曼·梅尔维尔笔下的比利·巴德（Billy Budd）以及马克·吐温（Mark Twain）笔下的哈克·芬(Huck Finn)的先驱。
纳蒂·邦波这个人物形象部分取材于和库珀一样出身于贵格派的美国拓荒者丹尼尔．布恩(Daniel Boone)的真实故事，他像布恩一样是一名杰出的伐木工人。他生性平和，由一个印地安人部落收养长大，布恩与小说中的邦波都爱好大自然与自由。他们不断西进以逃避他们自己引来的新拓荒者，并成为当时的传奇人物。纳蒂坚贞、高尚、笃信神灵：他是被换位到丛林覆盖、山脉叠嶂的北美荒原上的中世纪浪漫传奇小说中的基督教骑士。
把库珀的小说集《皮袜子故事》(Leather-Stocking Tales)中的五部小说串联起来的线索是纳蒂·邦波这个人物的一生。作为库珀最杰出成就的这套作品构成了一部以北美大陆为场景、以印第安部落为主要人物、以重要的战争和移民西进为社会背景的恢宏浩大的散文体史诗。该小说集栩栩如生地再现了1740至1804年间美国西部边疆地区的生活。
库帕的小说描绘了一波又一波的拓荒潮：原来为印第安人家园的荒原；第一批到达的白人，包括探子、士兵、商人和拓荒者；贫穷、粗犷的新移民家庭的到来；以及最后抵达的中产阶级，他们带来了第一批专业人士，包括法官、医生和银行家等。后来者不断取代先行者：白人取代了印第安人，迫使他们往西迁徙；经过“文明洗礼”的中产阶级建立起学校、教堂和监狱，取代了较低阶层、独来独往的拓荒者，这些拓荒者进一步西迁，又取代了先于他们抵达的印第安人。库珀再现了这种绵延不绝、不可遏阻的移民潮，不仅展现了这一进程中的成就，也描写了它所造成的损失。
库珀的作品揭示出独自生存的个人与社会、自然与文化、原始信仰与有组织的宗教之间的紧张态势。在库珀的作品里，自然世界和印第安人在根本上是美好的，如同他笔下最有教养的人物所属的高度文明阶层一样。但是，处于中间阶层的人物往往难以让人有好感，特别是贪婪而贫困的白人新移民，他们由于受教育程度太低或太粗俗而不能欣赏自然或文化。如同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E.M.福斯特（E.M. Forster）、赫尔曼·梅尔维尔和其他观察差异巨大的不同文化的交互作用的作家一样，库珀是一个文化相对论者，他懂得，没有任何一种文化能垄断美德或优雅。
欧文对北美场景的处理方式与欧洲作家如出一辙，即依赖对欧洲传奇、文化和历史的引进和利用，库珀则全然接受了北美的风土人情。另外，库珀又向前迈进一步，创造了北美的场景和新的、具有美国特色的人物和主题。他是美国小说史上第一个弹奏出悲剧音符的作家，这一悲剧情调在后世作品中反复出现。